阳台那盆薄荷，是从菜市场五块钱买来的。卖菜大姐随手折了几枝，说插水里就能活。我找了个玻璃罐，装半罐自来水，把枝条泡进去。一周后，白根从剪口处冒出来，像极细的线头。再过几天，叶子开始往上蹿。每天早晨刷牙前，我习惯性蹲下来看它一眼。根须在水里越织越密，新叶从茎节处钻出，颜色比老叶浅，带着一层薄薄的绒毛。这件事没有任何人教我，我只是看着它长，然后记住了一些东西。

教育最原始的形态大概就是这样，一个人在旁边做，另一个人在旁边看。没有课本，没有铃声，甚至没有一句“你要记住”。孩子看母亲揉面，看父亲修自行车链条，看邻居下棋时皱眉的样子。这些场景重复出现，某一天孩子自己上手，动作里带着那些看来的影子。学校出现之后，这种日常的传递被切割成四十五分钟一段，中间还要打铃。效率高了，可有些东西漏掉了。那些漏掉的部分，往往在多年后的某个瞬间突然回来，你才意识到它一直在那里。

我父亲没上过几年学，但他会看云识天气。夏天傍晚，他站在院子里朝西边望一眼，说“明天要下雨”，第二天果然就下了。我问他怎么知道的，他说“你看那云的颜色，发黄，压得低，风又闷”。他没说“我教你”，只是每次看云的时候都把我带在身边。后来我离家读书，有一回在操场上看见类似的云，心里咯噔一下，赶紧收了晾在外面的被子。那天的雨来得特别急。他教我的不是气象学，是一种对周遭的在意。

现在的教育太喜欢给答案了。一道题有标准解法，一篇作文有模板结构，连课外活动都要填表证明你学到了什么。孩子们被训练成快速找答案的人，却很少被问“你觉得呢”。我见过一个小学老师，她让学生用“如果”造句。一个男孩说“如果我把橡皮切成两半，它会不会疼”。老师愣了一下，说“橡皮没有生命，不会疼”。男孩哦了一声，坐下了。那个“如果”其实很好，只是它不在标准答案里。

薄荷长到第三周，我剪了一枝下来，插进另一个杯子。它又活了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扦插月季，也是这么随手一剪，往土里一插，浇点水，就不管了。她说“花自己知道怎么长”。这句话我用了很多年才明白一点。教育里最要紧的部分，可能不是教，而是给一个能活的环境。阳光、水、空气，还有时间。剩下的，交给它自己。那盆薄荷现在还在阳台上，老叶摘来泡茶，新枝继续长。我偶尔蹲下来看它，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