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公园东角的空地上，十几位老人排成三排打太极。动作很慢，慢得像水底飘摇的草。他们的手掌推出时，空气几乎不动。旁边停着三辆车，一辆银色两厢，一辆黑色SUV，还有一辆旧款捷达，车顶落了几片银杏叶。打拳的人不看车，车也不看他们。但我知道，这些人里至少五个是开车来的，打完拳还要去早市买菜，后备箱里放着折叠购物袋。

那辆银色两厢车的车主姓周，六十二岁，以前开过八年出租车。他跟我说过，手动挡换自动挡那天，左脚在空荡荡的踏板上踩了三次。出租车生涯留下的习惯，踩离合像呼吸。现在这辆车他开了四年，每周擦一次，发动机舱却很少打开。他说现在的车不需要懂，会加玻璃水就行。打太极的队列里，他的动作最圆，大概因为方向盘转得多，手腕比旁人活。

黑色SUV属于一个退休的中学物理老师。他选这车的原因很具体：后排座椅放倒后能塞进整张画案。他每周去三次老年大学教山水画，画案是折叠的，但宣纸不能折。后备箱常年放着两刀四尺宣、一盒墨汁、五支毛笔。车漆有几道浅划痕，是小区树枝刮的。他不修，说车是装东西的，不是供着的。这话他在打拳时不说，打拳时他不说话。

旧捷达的车主是个七十岁的老太太，每周只开一次，去城西看孙女。来回四十公里，她开得极慢，后视镜里永远跟着一溜不耐烦的车。她不在乎。这车是她丈夫留下的，丈夫走了三年，车里的收音机还停在他爱听的戏曲频道。她不会调，也不想调。打太极时她站第一排中间，动作不到位，但很认真。车钥匙在她兜里，偶尔碰出声响。

我观察过他们打拳结束后的样子。周师傅先走，倒车一把到位，转向灯打得干脆。物理老师把画筒绑在车顶行李架上，绳子绕三圈。老太太最后走，发动前先热车两分钟，哪怕夏天也这样。这些动作和他们打拳时的节奏对不上。打拳是慢的，开车是快的。但他们切换得很自然，像换一双鞋。公园门口的路很窄，三辆车依次出去，没有鸣笛。

有天早上物理老师的车打不着火，周师傅从后备箱拿出搭电线，两辆车头对头停着。老太太站在旁边看，说以前她丈夫也这样帮过人。电瓶接上，一打就着。物理老师说这电瓶用了五年，该换了。周师傅说换什么换，再撑一年。老太太笑了，说你们男人对车就像对老骨头，舍不得扔。三辆车又各走各的，尾灯在晨雾里红了一会儿就没了。打太极的队列明天还来，车也还停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