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七点就没停过，像一把钝刀子在水泥墙上反复刮。我外公坐在阳台的藤椅里，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，每次快要睡着时，电钻就猛地拔高一个音，他肩膀跟着一抖。我下楼去买耳塞，路过停车位时，看见邻居老陈正蹲在他的那辆旧捷达旁边，用一块湿抹布擦轮毂。他说车里安静，怠速时关上门窗，比家里还隔音。我愣了一下，后来才想明白，那台老发动机的震动频率刚好能盖住装修的低频噪音。

老陈那辆捷达是2005年的，手动挡，车窗还是手摇的。他每天中午把车开到小区最里面那排梧桐树下，熄火，摇上窗，在驾驶座上眯四十分钟。他说这车发动机怠速时方向盘有点抖，但那种抖是均匀的，像小时候坐绿皮火车，晃着晃着就睡着了。装修的电钻声是突发性的，忽高忽低，人的神经一直绷着；而发动机的怠速声是连续的，大脑很快就不去注意它了。我后来试过一次，坐在他的副驾上，听那台1.6升发动机在800转附近均匀地嗡嗡，确实比白噪音App里的雨声管用。

汽车作为移动的私人空间，隔音性能一直是工程师们较劲的地方。八十年代的老桑塔纳，跑高速时车里说话得靠喊；现在的电动车，电机声几乎听不见，反而把风噪和胎噪衬得明显。有些品牌在车门里塞三层密封条，底盘铺满沥青阻尼片，就是为了让车里的人觉得世界突然变远了。我坐过一辆二手雷克萨斯，车主把原厂隔音棉换成了更厚的，关上车门那一瞬间，外面装修的电钻声像被水吞掉了，只剩下很远的闷响。他说他买这车就为了中午能在车里睡一觉，家里有新生儿，太吵。

电动车在这方面走得更远。因为没有发动机的怠速抖动，停车时开空调也不用启动发动机，很多跑网约车的司机干脆把车当成午休舱。我认识一个开比亚迪的师傅，他中午把车停在充电站，插上慢充枪，座椅放倒，空调设成26度，车窗留一条缝。他说充电桩的电流声比发动机还小，有时候睡过头了，车已经充到百分之九十。这种用法在五年前还很少见，现在充电站中午一排车都躺着司机，成了城市里一种新的午睡文化。

但汽车隔音太好也有麻烦。我外公第一次坐我租的那辆新能源车，下车后说头晕。后来我查了查，是因为车里太安静，他听不到熟悉的发动机声和路噪，内耳前庭少了一个判断速度的线索。老年人适应了几十年的声音环境被抽掉，身体反而会不舒服。有些车企专门在电动车上加模拟声浪，低速时发出嗡嗡的提示音，既是为了提醒行人，也让老司机有个参照。声音这东西，少了不行，多了也烦，汽车工程师在这中间找平衡，比装修队找平墙面还费劲。

那天下午我把外公扶进老陈的捷达里，车窗摇上，老陈发动车子，空调开到二挡。外公一开始还睁着眼，过了五六分钟，头慢慢靠到头枕上，呼吸变匀了。电钻还在响，但车里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，像远处有台拖拉机在耕地。我站在车外，隔着玻璃看外公睡着的样子，忽然觉得汽车这玩意儿挺有意思。它本来是用来赶路的，现在却成了城市里最后几平方米能让人安安静静打个盹的地方。老陈坐在驾驶座上没动，盯着仪表盘，像在守着一个移动的隔音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