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点半的晚自习教室后排，一个哈欠悄悄从胳膊弯里溜出来。前排的同学还在抄公式，我的眼皮已经打架了。窗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，由远及近，又慢慢消失在路口。那声音像某种暗号，把困倦暂时赶跑了几秒。我想起小时候坐父亲那辆旧桑塔纳，发动机的抖动从座椅传到后背，像一种催眠的按摩。那时候觉得汽车是个铁盒子，装着汽油味和收音机里的评书。后来才慢慢明白，那铁盒子装着的是一个人从A点到B点的全部理由，有时候是上班，有时候是逃跑。

真正开始留意汽车，是在一个亲戚开了修车铺之后。铺子不大，门口永远停着两三辆掀开引擎盖的车。他很少跟我讲什么大道理，只是偶尔指着某个零件说，这东西坏了，车就动不了。活塞、连杆、曲轴，名字听起来硬邦邦的，可它们配合起来，就能把一滴汽油的爆炸变成车轮的旋转。我觉得这比物理课本有意思。一辆车大概有上万个零件，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位置和活干，少一个螺丝，整台机器就得趴窝。这种精密又笨拙的协作，跟人凑在一起过日子差不多。

后来自己考了驾照，第一次独自上路，手心全是汗。后视镜里挤满了后面车的车灯，像一群催促的眼睛。那时候才发现，开车跟坐车完全是两回事。坐车的时候可以看风景，可以打哈欠；开车的时候，你的眼睛得盯着前车的刹车灯，耳朵要听导航的下一句指令，右脚在油门和刹车之间来回挪。一辆车在路上跑，其实是司机在用全身的感官跟周围的车对话。堵车的时候，这种对话就变成了沉默的较劲，谁稍微慢半拍，旁边的车就挤进来了。

城市里的汽车越来越多，停车位却永远少那么几个。有时候绕小区转三圈，最后停在一公里外的超市门口，再走回来。路上看见有人为了一个车位吵架，两个人站在车头前面，谁也不让谁。汽车给了人腿，也给了人脾气。我认识一个开网约车的师傅，他说他一天要在车上坐十二个小时，车就是他的办公室。他熟悉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小巷和每一个红绿灯的秒数，却很少有机会去那些地方好好走一走。

电动车开始多起来之后，发动机的声音变了。以前是低沉的轰鸣，现在是一种细细的电流声，从身边滑过去的时候，像风吹过电线。有一次坐朋友的电车，他踩下加速踏板，车子安安静静就蹿了出去。他说这车没有变速箱，没有火花塞，连机油都不用换。我忽然觉得，那个需要热车、需要听发动机声音判断毛病的时代，可能真的在慢慢退到后视镜里。但车轮还是圆的，方向盘还是得自己握。

晚自习下课铃响了，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。路边停着一排等孩子的车，车灯亮着，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冒白烟。有个父亲靠在车门上刷手机，看见孩子出来就摁一下喇叭。那喇叭声很短，像一句没说出口的“在这儿”。我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座椅还是温的。父亲问今天累不累，我说还行。车子汇入车流，尾灯在前方连成一条红河，缓缓地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