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我正靠在沙发里打盹。那声音像一根细针，从耳膜穿进去，把睡意搅得稀碎。我睁开眼，听见隔壁单元的老陈在楼下骂了两句，又没了动静。他大概也睡不着，索性搬了把藤椅坐到梧桐树底下，手里捏着半块馒头，一口一口地掰着喂麻雀。我忽然想起前些年在徽州住过的那间老宅子，窗外是条河，夜里能听见水声，白天有船娘撑篙经过，木桨吱呀吱呀的，反倒让人睡得踏实。人有时候真奇怪，在城里被噪音吵得心烦，跑到外地去，却愿意花钱买那些听不懂的声响当安眠药。

那年我是坐长途汽车去的歙县，车上有个抱孩子的女人，孩子哭了一路，旁边几个乘客轮流帮着哄。到了站，大家各自散了，谁也没留联系方式，可那种在颠簸里互相递水递纸巾的默契，比很多饭局上的客套话都实在。我拖着箱子找客栈，巷子窄，青石板被磨得发亮，墙根底下坐着个卖毛豆腐的老太太，油锅滋啦滋啦地响。她见我停下来，用方言说了句什么，我没听懂，她就拿竹签戳了一块递过来，蘸了辣酱。那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，外皮焦脆，里面软得像豆腐脑，辣得人直吸气。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换个地方吃别人天天吃的东西，听别人天天听的响动，然后觉得新鲜。

第二天一早我去爬渔梁坝，石阶上长着青苔，滑得很。有个本地老头在前面走，背着手，步子稳当，我学他的样子踩石缝，果然不摔。他回头冲我笑笑，说这坝修了一千多年，水大的时候能漫过去，水小的时候能走人。我问他住哪儿，他指指坝那头的一片灰瓦房，说祖上就在这儿撑船，现在船没了，他每天还是来坝上走两圈。我忽然觉得，旅游不一定要去什么景点，跟着一个陌生人走他每天走的路，听他讲他爷爷的事，比看那些挂牌子的老房子有意思多了。后来我在坝上坐了很久，看一个妇女在河边捶衣服，棒槌声一下一下的，隔老远都能听见。

下午落了一阵雨，我躲进路边一家茶馆。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正用炭炉烧水，壶嘴冒白汽。他见我淋湿了，递过来一条干毛巾，又给我倒了杯毛峰。茶很淡，喝到第三杯才尝出一点甜。他说他以前在杭州做装修，天天听电钻响，后来受不了就回来了。我问他还出去吗，他摇摇头，说现在听见雨打在瓦上的声音，就觉得够了。我坐在那儿看他给几个本地人续水，他们聊茶叶价格，聊谁家孩子考大学，聊昨晚打牌谁输了。那些话我插不上嘴，可听着听着，心里那点被电钻搅出来的烦躁就慢慢散了。

晚上我在客栈天井里乘凉，老板娘端来一盘切好的西瓜，说井水冰过的。我咬了一口，凉得牙疼。旁边住着个画画的年轻人，支着画架在画对面的马头墙，颜料盒里全是灰调子。他说他每年都来住半个月，不画完不走。我问他画完干什么，他说画完就回去教小孩画画，等明年再来。我忽然想起老陈，这会儿他大概还在梧桐树下喂麻雀，楼上那家电钻可能已经停了。旅游大概就是这样，你从自己待腻的地方跑到别人待腻的地方，吃几顿不习惯的饭，睡几夜不熟悉的床，然后带着一身陌生感回去，发现自己原来那个窝，好像也没那么难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