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我刚把凉席铺好。隔壁单元的老陈头大概又在阳台上坐着，他每天午睡都搬把藤椅搁那儿，今天却听见他骂了句粗话。装修的噪音从七楼往下灌，像有人拿钢刷子刷耳膜。他骂完又没声了，我猜他正盯着楼下那棵梧桐树发呆。树底下几个小孩在玩弹珠，玻璃珠子撞出脆响，跟电钻声混在一起，竟也分得清。

我索性不睡了，下楼买水。路过老陈头那栋楼，看见他真在阳台上，藤椅歪着，手边搪瓷缸里的茶凉透了。他冲我摆摆手，说这动静比当年厂里的冲床还烦人。可说完他笑了，指指楼下，说你看那几个小崽子，弹珠进洞还带配音的，自己给自己喊“漂亮”。娱乐这东西有时候就是硬找出来的，电钻声里听弹珠响，就跟当年在车间听收音机里的评书一样，得自己往里钻。

小卖部门口支着张象棋桌，两个老头正为一步马别腿争得脸红。旁边修鞋的瘸子李不劝架，低头给一只运动鞋上线，嘴里哼着跑调的《空城计》。我买了水往回走，听见老陈头在楼上喊：“将！你那个马早该跳了！”原来他一直在看楼下下棋，装修的电钻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大概茶还是凉的，但他咂咂嘴，像喝了什么好酒。

下午三点多，装修队歇工。整栋楼突然静下来，静得能听见梧桐叶子蹭墙皮。老陈头下楼来，手里攥着两颗玻璃弹珠，说是刚才小孩落下的。他蹲在树底下，对着那个小土坑比划，说当年他儿子也玩这个，赢了一铁盒，后来搬家弄丢了。他把弹珠弹出去，没进洞，滚到墙根。他自己笑了，说手生了。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，说晚上要去社区活动室看人打牌。

社区活动室其实就是个搭了棚子的车棚，四张方桌，有人打牌有人下棋。老陈头进去就有人喊他凑手，他说不打了，看。他站在一个打牌的老太太身后，看了一会儿说你这牌该拆着打。老太太回头瞪他，他就笑，退到角落里看人下棋。棚子外面天暗下来，有人把灯拉亮，飞蛾扑过来撞灯泡。老陈头看了两盘棋，忽然说，其实电钻声要是一直响，他也能睡，就是得把收音机开大点，听评书。

我往回走的时候，听见活动室里传出笑声，大概是有人打错了牌。老陈头的声音也在里面，混着棋子拍桌子的响。楼上那家装修的灯还亮着，明天电钻还会响。但老陈头大概已经找好了法子，把午睡挪到阳台上，或者干脆不睡了，下楼看人下棋。娱乐这事，说到底就是给自己找个响动，盖过别的响动，或者干脆跟别的响动搅在一起，听出点意思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