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铁栏杆上挂着一排刚灌好的香肠，红白相间的肉馅挤在肠衣里，被棉线扎成一段一段。母亲站在凳子上，把最上面那节往上提了提，让风能从底下穿过去。她做这事时极有耐心，哪一节灌得太满，哪一节留了气孔，心里都记着。我在旁边递绳子，她忽然说，你小时候灌香肠，总把肉塞得太急，肠衣撑破了好几回。我笑，说现在也未必灌得好。她说，不急，慢慢来，肉要一点点推，气要一点点放。

教育这件事，跟灌香肠有几分相似。你不能指望一根肠衣塞进太多东西，塞多了会破，塞少了又松垮。许多时候我们太想让孩子快点学会，快点赶上，快点变成我们心里那个“好”的样子。可人不是肠衣，人比肠衣复杂得多。一个孩子要学的东西，得一点一点往里推，还得留出空间让他自己喘气、自己长。那些被硬塞进去的，往往最先坏掉。

母亲灌香肠从不看秤，盐、糖、酒、花椒，全凭手感。她说方子是死的，肉是活的，今年的猪肥些，盐就要少放一点。这话放在教育上也说得通。每一个孩子都不一样，有的记性好，有的动手快，有的心里装事。你拿一套标准去量所有人，量出来的只能是尺寸，不是人。好的教育者得像灌香肠的人那样，知道今天这块肉该怎么配，知道哪一节该松一点，哪一节可以紧一点。

有一年母亲灌的香肠太咸，挂在阳台上，谁也不愿吃。她没说什么，第二年少放了盐，又晾得久些，味道就正了。教育里也有这样的年头。你教一个孩子，用错了方法，他当时也许不吭声，可过些年回头看，那段日子就是咸的。改过来不容易，但得改。不能因为去年灌坏了，今年就不灌了。人总得在一次次错里，把方子调对。

香肠挂出去，要晒，要吹风，要等。母亲说，急不得，早收进来太软，晚收进来太硬。这个“等”字，是教育里最缺的东西。我们等不了，恨不得今天教了明天就会。可有些东西就是要等，等他自己想通，等他自己伸手去够。你能做的，是把阳台收拾好，把绳子系牢，然后退后一步，让风和阳光去做剩下的事。

如今我也在阳台上灌香肠。孩子站在旁边看，伸手要帮忙。我把肠衣递过去，告诉他别急，一点一点来。他灌得歪歪扭扭，有一节还破了。我没说他，只是拿过那段破的，重新扎好。他看着我，又低头去灌下一段。风从栏杆外吹进来，带着腊月的冷。我想，教育大概就是这样，你做着，他看着，然后有一天他接过手去，也学着你的样子，不急不慢地往里推。